年味

                                                              

2020年农历廿三,距离除夕还有六天。城市已经渐渐空旷开了。这时,在天上俯瞰江城,看不到雪花飘落,看不到阳光。只是雾蒙蒙的一片。

火车站人头攒动着,出城的人们托大箱提小袋,携老人带小孩。候车室里,有人用手肘抵着扶手侧卧在座位上酣睡着,有人把双腿搭在皮箱上,摆出最舒适的姿势熟练地刷手机,有人站在热水供应处,泡方便面。对于朱泵吉来说,这就是火车站特殊的味道。他走出站台,虽然心中还被期末挂科的痛苦困扰着,但家就在前方,年味儿离自己越来越近了。

小的时候,他全家人都住在江城,春节都是他期盼已久的头等大喜事。

“我就是喜欢热热闹闹的。我有一个愿望,就是全家人都搬进一座好大好大的房子,大家都住在一起,一起玩,聊天都方便了!”这是朱泵吉小时候的愿望。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也觉得现在所谓的年味儿不浓了。坐在高铁上,眼前一幅幅幻灯片闪过,他漫不经心地看着手机上的一篇文章:“为什么现在年味儿越来越淡了?”

正看着,他找到了答案,并且很激动地顺手点了收藏和转发。在朋友圈里配文:“年味儿,你去哪儿了?你回来呀!”

“现如今,随着科技生活不断进步,人们的生活水平也不断提高,平时文娱活动太丰富,现在大家竟然已经淡忘了那种春节的年味,那种令人回味的童年回忆……”

坐在公车上,他从兜里拿出口罩带着。车厢里空荡荡的,举目望去,从摇摆的车厢尽头数过来,只有零零星星两三个看手机的人。

走在坡坡上,空无一人。拐角处的垃圾箱上,安详地躺着一只黑猫。风吹过街巷,刮着干枯的树枝,发出哗哗的响动。终于到了家。与朱泵吉想的不一样的是,家里竟然显得冷冷清清的。他放下冰冷的钥匙,脱下一直都带着的口罩,走了进去。空气净化器一直开着的。

“这里那有什么年味哦!现在到底啷个了嘛!”朱泵吉放下皮箱,心中的疑惑再次升起起来。

“妈妈,啷个今年又不挂灯笼又不写对联儿哎?”

“幺儿回来了嗦,我还以为哪个诶在那点儿干吼,今年没来得及,春节太早了。”妈妈抱起一盆衣服走出来。

“你们就是没有把这个当回事嘛!肯定就是天天耍某音有时间,搞这些传统的东西就没得时间!我看啊,年味就是这样没得的!”

“哎呀,是是是,大学生!”妈妈笑着走过去,还哼着某音神曲。

“他是杠精本精??”走过去以后,妈妈暗想。

朱泵吉瘫坐在沙发上,从他那双无助又有些愤恨的眼神中,可以读出他对于年味消失极度的悲伤……

第二天,一家人出去玩儿一天。

“幺儿,快点儿,电梯来啦!”

朱蹦极带上口罩,反锁门以后跑到电梯里。

“哎呀儿子这一学期也累到起了,今天我们就出去耍一哈噻。”

我们来到了一座名字极富欧洲风情的小镇——红酒小镇。

妙哉!泵吉想着,漫步在中世纪的教堂边,倾听“恭喜恭喜恭喜你呀,恭喜恭喜恭喜你”的喜庆歌声;走在西班牙马德里的街巷,从红陶筒瓦到手工抹灰墙,那样海湾式的建筑上,贴着一副大对联;那哥特式建筑的塔尖儿,挂满了大红灯笼,估摸着有十个左右。

一路上,到处都是灯笼,对联,和“恭喜恭喜恭喜你呀,恭喜恭喜恭喜你”

朱泵吉心中一怔,正准备拍手叫好。但在那一瞬间,他以一位当世大学生应有的辩证思想批判了自己的肤浅。

虽然很喜庆,但是还是不够年味儿。

他们一家人来到了蹦极台边的观景台上,望眼欲穿地看着天空。

“雷迪斯俺的肩头慢,今天,我们红酒小镇的蹦极台,正式开业哒!为了迎接鼠年的到来,我们领导专门指示,要让一块猪儿来先跳一下看,要跳出年味!接下来,有请猪蹦极!”

一头两百斤的猪,被几个汉子五花大绑,吊在绳子上。猪一动不动,漠然地看着远方,心里一定回忆着猪生的点点滴滴。

忽地,猪从天上飞也似地坠下来。猪在好几十米的高空荡上荡下,四足狂甩,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引得旁边的人哈哈大笑。朱泵吉心中在抽搐。他感觉自己就好像那一头猪,在空中狂甩,飘忽不定间,却早已经深陷于这绝望的泥沼之中。在学校很多不顺心,被挂科死死威胁,回到家中却又没有嗅到哪怕一丝能令人镇定的年味儿……

他撇过头对爷爷说:“爷,啷个现在的这些人那就不去寻找春节的意义,也没有去认真对待这些节日了。唉,我小的时候喜欢放鞭炮的很,现在也不准放了。真的是因为现在物质太丰富了还是说人们的骨子里文化意识已经不强了?”

爷爷虽然已经八十有余,他那有些凹陷的眼睛却更能折射出一种理性的深邃。爷爷十分专注地看着他。半晌,干涩的嘴唇终于动了一下:“我没有带助听器。”

朱泵吉真想蹦极了。

他只得又一字一顿大声地重复了一遍。爷爷听得似懂非懂,但突然大笑起来。

“你把口罩取下来,再深吸一口气。”

朱蹦极不情愿地照做了,正当他有些疑惑时,爷爷说话了:

“哈哈哈,幺儿,这个味道儿不就是年味儿嘛。以前放鞭炮有年味,现在不准放鞭炮了,也一样有一股年味呀。只要想过年,天天有年味儿,不戴口罩就行了嘛。这PM2.5它不香吗?”爷爷拍了拍朱泵吉的肩膀,咧开嘴笑着,“快点看那个猪猡猡!哎哟,那个叫声真有年味。”

朱泵吉又深吸一口年味,问路过的工作人员:“你好,这头猪在蹦极以后,会不会有后遗症什么的?会不会影响它之后的生活?”

那个工作人员诧异地看着他:“烤排骨它不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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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朱泵吉一听,觉得好残忍(馋人)。他扔了口罩,抱着“只争朝夕的信念”贪婪地享受起了年味来。

结果他感染了新型冠状病毒肺炎。

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朱泵吉虚弱地看着家人。伴随着急促的的呼吸,口罩高低拉扯着,他已经瘦弱不堪了。体重从150斤骤降到了149斤,食欲也不好了,晚饭只吃五个汉堡。

一家人默默地看着泵吉。

泵吉默默地看着全家人。

本来以为是一个很煽情的场面,朱泵吉努力地刺激着泪腺,好让导演来个特写镜头。但一家人就这么默默地看着他,好不尴尬。

“妈,老汉儿,爷爷,你们不该哭一哭吗?”

一家人诧异地看着他,面面相觑,准备了一分钟以后,顿时泪奔。

他立刻奄奄一息地把手伸出来,虚弱地说道:“我……2020年,还有最后一个愿望,但愿够实现……我……我想到故宫里面去学驾照。”

(咔!)

2020年1月初作,想那時候,口罩只是用來防霧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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